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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十重奏(10章)

2025-08-29 作者:黄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黄海,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系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牛郎

我是牛郎,天生一副憨模样,扁担压弯了脊梁也不吭声。
草鞋总是破着洞,露出黑黢黢的脚趾,踩在麦茬地上,沙沙响。
我衣裳兜里什么都有,酸枣核、麻雀蛋、
晒干的萤火虫,最近还多了两个胖娃娃。
我偷纱衣那晚,狗尾草都帮我打掩护,毛穗子搔得我鼻尖直发痒。
抱起那叠月光似的衣裳时,
我觉着像是捧了一怀的杨花,轻得快要飘起来。
 
织女追来时,我慌得学蛤蟆叫,
倒把田埂下的真蛤蟆惹恼了,咕呱咕呱骂起街来。
现在,我夜里常蹲在灶膛前,掏灰烬里的烤麦粒,给娃儿磨牙。
火星子蹦出来,在我破裤腿上烧出几个洞,
我也不恼,只望着银河发呆。
扁担横在门后,渐渐长出些霉斑来,像极了天上的星图。
 
我的扁担曾挑起两筐星辉,草鞋丈量过银河的周长。
当老牛蜕下最后的遗嘱,麦粒便在衣兜里,暴动成起义军。
我耕作的犁沟,是写给大地的情诗,
汗珠坠土时,溅起的不是泥点,是萌发的星芽。
鹊桥施工证皱巴巴贴在心口,比任何御诏都珍贵。
现在,我用竹筐盛接月光,
两个孩子滚成的毛球里,藏着破解天规的密码。
 
扁担压弯了我的脊椎骨,发出竹笛漏风的音调。
从草鞋洞里钻出的脚趾,正在和秋收后的泥鳅抢地盘。
我的汗珠砸醒打盹的田鼠,麦苗笑得前仰后合。
衣兜里蜗牛快递员,背着露水情书迷了路,
我手掌茧子磨破了夕阳,漏出鹊桥施工许可证。
 
我的斗笠沿滴下的汗水,浇灌出了发光的甜菜。
可以炖肉,也可以制糖。
我满裤腿沾着的苍耳,正偷偷复制银河地图。
嘴角麦秆嚼出的哨音,惊飞了偷听的纺织娘

 
老牛

我是老牛,原是金牛星下凡,通身的毛色,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两只角弯弯的,活像挂犁铧的木头架子,角尖上总沾着一些星屑子,
夜间一闪一闪地招萤火虫。
我眼皮耷拉着,偶尔掀开一条缝,便漏出些银河的亮光来。
累坏了的牛郎,常枕着我的肚皮睡觉,
我的肚皮一起一伏,咕噜咕噜响着,仿佛装着整个夏天的雷雨。
 
有时它想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里抖出来的,说的却是星宿之间的勾当。
孩子们最爱抠我蹄缝里的泥,
那泥里能长出会发光的蘑菇,咬一口酸得人直眯眼。
后来,我蜕皮那日,麦地里的蟋蟀都不叫了。
我的皮子自个儿窸窸窣窣卷起来,
变成一张会喘气的飞毯,毛眼里还噗噗冒着星火。
牛郎赤脚踩上去,那皮子便颤悠悠浮起来,惊得芦花鸡扑棱棱飞上草垛。
我载着牛郎,翻越山海,腾云驾雾。
 
我曾是银河的耕者,角尖丈量过星辰的垄沟。
当我的眼皮眨动,星沙便从睫毛间泻落,成为牛郎掌心的导航图。
大家都说我反刍的是月光,殊不知那是我在温养雷雨的胚胎。
每道蹄印里,萌发的蘑菇,都在宣读天庭的赦免诏书。
今天,我的皮囊已随时化作飞毯,皮毛里,仍存着麦草垛里的温度。
角梢挑破的云层裂缝处,正涌出新的银河支流。
 
我是牛郎最忠诚的伙伴,我的脊背曾托起牛郎整片童年的星空。
我的角尖挑破天庭密封的诏书时,
银河的汁液滴落在牛郎织女家的陶碗中。
在我反刍的月光里,牛郎可以听见星辰发芽的声响。
那些被我的胃调养的雷声,终将成为牛郎家乡的春鼓。
当我的皮毛为牛郎舒展成星图,迷路的蚂蚁都学会了用触须诵读导航诗。
我是牛郎的老牛呵,我眼角凝固的露珠,原是银河褪下的胎衣。
 
今夜,我反刍的月光,又带着麦草酸味,角尖顶破天庭的布告栏。
我的眼皮眨出星沙沙沙响。
我的蹄印里,蘑菇在开会,讨论今夜银河再停电后如何检修。
我的尾巴,又不小心甩飞了蜻蜓。
我和牛郎的导航图,再也不能让被蚂蚁偷去当婚床。
 
我的胃里发酵的雷声咕噜噜,惊醒槐树上打盹的灰喜鹊。
鼻孔喷出的彩虹雾气,正给蒲公英染发。
我的蹄缝里的碎麦粒发了芽,尾巴梢系着的旧铃铛,
千万次摇响牛郎织女和两个孩子一家团圆的梦。

 
织女

我是织女,我的手指头比春葱还嫩,偏偏捏得住千斤重的金梭。
我坐在云锦堆里织布,梭子来回穿梭,带出的银线亮得扎眼。
发梢垂下来,扫得云朵痒酥酥地扭动,
偶尔掉下几根青丝,就变成了人间的垂杨柳。
 
我褪下的纱衣叠在荷叶上,沾着一股子蜜糖味儿,招来成群的野蜂。
牛郎偷衣时踩响了鹅卵石,那些石头便叮铃铃叫起来,吓得河蚌都合了壳。
我找不见衣裳急得转圈,
裙摆旋出的风惊醒了睡莲,一任花瓣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
 
今天,我熬夜织布,油灯把睫毛都熏黄了。
金梭卡住时,我就拆了头绳来补,
线头儿垂到凡间,成了孩子们风筝的引线。
有时,我织累了打盹,梦里的泪珠子滴到云缎上,便凝成黎明的霜花。
 
我的金梭,编织的是光的血脉。纬线上,流淌着晨昏的韵律。
当云锦滑落织布机,那些逃逸的星星,便成了萤火虫的图腾。
王母的禁令,锁不住我纺织的韵律,
我发梢垂落的银丝,终将缠住时间的脚踝。
裙摆卷起的不是风波,是亿万光年的思念的潮汐。
此刻,我拆解银河的经纬,用泪珠润滑生锈的梭轴。
每滴落下的星雨,都在人间开出蓝色的勿忘我。
 
我的九重纱衣,叠成月光千层饼时,荷叶盘,承接了星星灼烫的吻。
偷衣贼的指缝漏下蜂蜜,粘住了夏天的蝉鸣。
我踩碎的波纹,凝固成水晶果冻。我的发簪,在河底孵出透明水母群。
那些惊慌的时光里,藏着银河纺织厂停工的密码。
牛郎的狗尾草从绒毛手臂接住罪证时,露珠正在绘制离别的地形图。
谁能知道,我的每道纱纹里,都织着光的审判庭。
 
当牛郎的犁沟切开黑土蛋糕的刹那,蚯蚓在黑暗里写下第一行田园诗。
金梭撞碎的云絮变成白兔,啃食着我鬓角的桑叶。
我的汗珠坠入土缝,长出的湖泊漂着梧桐叶舰队。
我的发梢,垂落成金色麦浪,刺痛了南风的嘴唇。
当纺车嗡鸣,与犁铧嘶哑在炊烟里,
油灯爆出的火花,便成了我的婚姻法。
我和牛郎用星尘喂养的蚕宝宝,正吐出缠绕月光的银色遗嘱。
 
我的云梭,牵动彩虹的第七根纬线时, 织布机咳出棉絮状的流星。
我的长发缠住偷懒的南风,发梢钓起打瞌睡的金龟子。
我的指甲缝漏下的星星,喂胖了偷渡的萤火虫。
我的裙摆卷走所有银河路灯,王母的梳妆镜吓得尖叫。
 
我的脚趾勾破晨雾纱布,露出月亮贴的止血膏药,
腕间飘出的银线头,正给牛郎缝制马拉松跑鞋。
我的耳坠掉落的珍珠,在村头蚂蚁窝里孵出微型月亮。
我腰间的流苏穗子,偷偷系住晚归的鹊桥施工队。

 
七夕

我是七夕,原是钉在日历本上的铜钉,
不知怎的活络起来,变作会飞的萤火虫。
喜鹊提前三日就躁得掉毛,云絮厚得能拧出胭脂汁子。
银河岸边的芦苇弯腰向我敬礼,穗子沉甸甸缀着偷藏的星光。
牛郎总在这个夜晚忘记补草鞋,一任露水浸透鞋底的破洞。
 
织女的金梭自个儿在机杼上跳舞,把云缎织出并蒂莲的纹样。
两个孩子啃着巧果嬉闹,碎渣引来蚂蚁大军,沿着竹椅腿排出鹊桥的形状。
如今,守夜人常听见云里有撕帛声,那是王母又在扯霞帔束腰。
她总嫌银河太窄,怕喜鹊搭桥时啄了龙王的眼屎。
却不知螃蟹早凿宽了河床,今夜的桥要比往年长多了。
 
我是历法裂缝里长出的蘑菇,伞盖上印着违章的鹊桥施工图。
喜鹊的病假条飘成云彩时,钟表们都不断反刍深夜的星光。
蜗牛快递员壳上的水渍,原是银河盖下的延期邮戳。
当露珠监控器播出牛郎织女的拥抱,雷公悄悄撤回了罚单。
现在,请品尝这草莓味的信号波,
这人世间和仙境最甜的等待,永远在逾期时成熟。
 
在今夜,天帝胡子垂落的绳梯,一下子变成了彩虹滑梯。
太白金星撒的星粉,在鹊羽桥上结出防滑的莓果。
人们用槐树枝划桨时,发芽的新叶,遮住了王母的监控器。
水草编织的安全带,捆住两个扭动的笑闹。
今夜,银河进入枯水期,
河床露出的水晶森林里,去年沉没的纸船正在发芽。
船帆上蜗牛爬出的银迹,原是新的游戏规则。
 
今夜,织女泪珠坠成雨籽时,云朵纺织厂停了工。
那些蓝喇叭花吹奏的,是金梭生锈的安魂曲。
我的彩虹桥短得可笑,只够蜗牛丈量离别。
喜鹊在雨中洗羽,羽毛粘成的珍珠,砸醒了冬眠的蚯蚓。
当所有表针开始倒舔星光,蜗牛快递员的壳上,
浮现出迟到的谅解书:悲伤的糖度,刚好酿造重逢的蜜。
 
今夜,喜鹊集体向我递交病假条,云层收到雷电罚单。
所有表针开始逆时针舔舐糖浆状的星光。
蜗牛快递员超载,壳上贴满延期送达说明。
露珠监控器集体短路,播出三年前没收的拥抱。
银河路由器故障,溢出草莓味的信号。
晚风篡改云朵备忘录, 擦去所有分离的句号。
蒲公英打着哈欠,传播违章开放的月光。

 
天河

我是天河,原是天帝酿酒的糟浆,日子久了便发酵成奶白的浩荡。
河底沉着许多醉倒的星子,泡泡咕噜咕噜往上冒,带出些桂花酿的香气。
浪头拍在云堤上,溅起的不是水花,
倒是黏糊糊的酪浆,粘住过往的鹳鸟翅膀。
王母的簪子划过来时,河面立刻冻成玻璃镜子,照见牛郎跌跌撞撞的身影。
那些冰凌碴子尖得很,扎破了织女抛来的金梭线。
漩涡深处沉着去年七夕的鹊桥碎片,
喜鹊的绒毛还在慢慢飘动,像水草似的招摇。
如今,这河每到七月就变浅,露出河床上晶亮的糖霜。
螃蟹举着螯钳凿冰,凿下的碎屑被风卷着,落到人间就成了雹子。
两个孩子常趴在岸边掏摸,
有时能捞起半截没化完的星星犄角,含在嘴里甜得舌头发麻。
 
我本是宇宙的乳脉,流淌着创世的奶蜜。
王母的簪尖划破我的肌肤时,凝固的不是波浪,是亿万场重逢的标本。
河床沉淀的星座残骸仍在发光,像不像孩子们打水漂的石片?
每个漩涡都是未拆的信封,装着蜗牛快递的情书。
当七夕的雨滴落回我的胸膛,那些酸酪岛屿都化作了糖块。
原来最甜的永远是溶解的离别。
 
簪尖滴落的银汞珠,原是我的母乳在哭泣。
它们蹦跳着凝成牛奶河时,所有芦苇都愁白了头。
我掷出的测距石子在河底吐泡,编织着嘲讽的俳句。
织女的发绳垂落成钓线,只钓起半尾失望的涟漪。
当浪头推着星座残骸撞击堤岸,萤火虫军团开始了自杀式照明。
老牛呵,你蜕下的皮囊,可愿再载牛郎渡过这乳白的冥河?
 
我的牛奶变质,结出酸酪岛屿。
漩涡卷走所有许愿硬币,河底沉没的星星轮胎,正在冒泡编写投诉信。
王母的簪痕像拉链,每晚被螃蟹巡逻队咬开。
对岸的芦苇弯腰偷渡,穗子粘满走私的星光。
浪花啃蚀的云堤岸,长出珊瑚状的冰激凌。
废弃的流星渔网里, 困着去年走失的鹊桥螺丝。
河面漂浮的羽毛告示,墨迹被鲤鱼舔成泡泡糖。

 
鹊桥

我是鹊桥,是喜鹊们用胸脯毛垫出来的,软和得像是刚弹的棉被。
搭桥的老鹊唠叨着,啄着年轻鹊儿的尾羽整理桥栏,生怕漏下一根杂毛。
桥墩子插在银河里,吸饱了奶水似的涨大起来,
颤巍巍,托起万千重逢。
 
牛郎踩上去时,桥面下陷三尺,惊得喜鹊齐齐振翅。
织女裙摆扫过桥栏,勾脱的丝线立刻被麻雀衔去筑巢。
两个娃娃在桥上打滚,压得羽毛缝里挤出星光浆糊,粘得满脸亮晶晶。
当下拆桥成了苦差事,喜鹊们啄着残留的相思渣,总要多费几日工夫。
老鹊儿啄到根白发,认出是织女掉落的,
便悄悄藏进翼下,来年搭桥时,这缕银丝要缠在最稳当的桥桩上。
 
我的骨骼是喜鹊衔来的誓言,羽毛粘合剂里混着松脂与露水。
当超载的拥抱压弯脊梁,吱呀声便成了银河的摇篮曲。
临时通行证印在每片鹊羽上,
星光海关查验时,总被痴缠的呼吸模糊了印章。
今夜,我又被拆解成亿万份请柬,散落时听见老牛的低哞:
桥的宿命,就是让跋涉成为庆典。
 
喜鹊尾羽粘着的松脂,原是银河施工队的欠条。
它们用羽毛铺桥时,掉落的绒絮成了星星的雪灾。
是谁压垮了桥段,云朵里伸出老牛的角。
角尖挂住的竹筐摇晃着,洒出麦粒,喂饱漩涡里的鱼群。
当鹊桥合唱团集体走音,王母的簪子,正在云层背面刻写新交规:
所有重逢必须缴纳离别税。
 
鹊桥中央下陷成摇篮时,两个毛球从竹筐里滚出。
他们粘满鹊羽的屁股,印出了银河的出生证明。
织女裙摆卷起的汽水浪,都变成了草莓酱。
我的破裤管吸收着甜味,长出会发光的野莓丛。
当喜鹊们换肩扛起超载的拥抱,桥墩裂缝里钻出蜗牛监理员。
它用触须丈量的罚款单上,泪痕晕开了墨迹。
 
喜鹊尾巴粘着松脂欠条,羽毛桥墩吱呀呀抗议,
为什么超载的拥抱也要罚款。
桥面漏下鹊毛、月光,还有梦和呼噜,胖鹊卡在桥缝,
扑腾出银河头皮屑,年迈的鹊叼着蜗牛怀表,催促露水姻缘快过桥。
在我两个桥头摆摊的萤火虫,正在出售过期荧光棒。
偷渡的蒲公英伞兵,在栏杆缝里挣扎。
晚风掀起的羽毛瓦片,露出底下未干的星光胶水。

 
牛皮

我是老牛的皮子,蜕下时,
还带着老牛的体温,摊在麦垛上像块巨大的芝麻糖。
毛孔里钻出星芽儿,遇风就长成萤火虫的巢穴。
边缘卷曲处粘着草籽与泥点,细细闻还有反刍青草的酸香。
 
牛郎披上它那刻,千万根牛毛立起,托着他往云海里沉。
两个孩子缩在竹筐里咬手指,看牛皮皱褶间漏下流星光雨。
后来王母簪风划破皮囊,裂缝里竟涌出熟透的麦粒,
砸得鹊桥上的喜鹊直缩脖子。
 
现在这皮晒在老槐杈上,雨天就渗出银河的水汽。
村童常抠些硬痂玩,放在舌尖咂摸,
总能尝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有时是奶腥,
有时是雷火,最近竟泛着织女梳头水的茉莉味。
 
我曾包裹过最温暖的雷声,我的毛孔都是星座的发射井。
蜕下的不是死亡,是呼吸的方舟蓝图。
边缘卷曲成的滑梯道上,还粘着牛郎脚趾的泥土味。
毛囊里寄存的牛铃,仍在摇响牛郎春天的欠条。
当喜鹊破译了我毛孔的密码,
银河都听见老牛的笑,真正的导航从不需眼睛。
 
我被老牛蜕下的刹那,大地失去了温暖的毯子。
绒毛炸成的蒲公英伞兵,带着麦草味的遗嘱飘向云层。
牛郎和孩子在这会呼吸的飞毯上啃食云角,牙齿留下糖霜的签章。
竹筐里滚动的两个孩子,正用尿布绘制星际航线图。
当簪风掀翻这皱巴巴的方舟,坠落的星光都变成了蜗牛。
它们用黏液书写着:所有飞行终将回归泥土。
 
我身上的的旧地图在呼吸,毛孔喷出星座导航口令。
边缘最后卷曲成滑梯,沾着牛郎家的麦草味。
我的毛囊里寄存的牛铃,还在摇响暴雨预警。
深处蚁群正在翻译反刍的月光密码,
表面烫印的出厂日期, 被瓢虫啃成星座连线。
我背脊处的胎记斑块开始发光,投射出逃生路线。
尾梢粘着的苍耳炸弹,为终将逃回大地的牛郎炸出满天的蒲公英降落伞。

 
金梭

我是织女织布的金梭子,这金梭原是老君炉里炼就的活物,
在织女指间游走时,常自己咬住光的尾巴打转。
我的梭心,缠着三世霞光,纬线里编进子规啼血,
尖梢总在云锦上戳出细小的星洞。有一回它卡在晨昏交界处,
竟织出半匹永不会天明的缎子。
 
牛郎偷瞧织布时,我便赌气似的往反方向窜,扯得经线乱成一团麻。
织女指节叫它震得发红,只好拆了耳坠上的明珠来哄。
最奇是每逢七夕前夜,梭子自己会在云案上跳动,
敲击声,谱出银河的水流调。
 
我总能咬住光的尾巴,织出倒流的晨昏线。
梭芯缠着去年没收的蝉鸣和蛙鼓,
尖梢戳破云朵仓库,漏下棉絮状的赦免令。
我的腰身卡在时空裂缝,磨出木屑味的星尘。
梭尾系着的红线团,缠住偷懒的秒针脚踝。
表面烫金的保修铭文,被喜鹊啄成星座图谱,
沟槽里嵌着的旧时光,正在孵化彩虹的幼虫。
 
我的梭尖滴落的银汞珠,原是银河的母乳在哭泣。
它们蹦跳着凝成牛奶河时,牛郎家的芦苇都愁白了头。
我掷出的测距石子在河底吐泡,编织着嘲讽的俳句。
织女的发绳垂落成钓线,只钓起一尾失望的涟漪。
当银河的浪头推着星座残骸撞击堤岸,萤火虫军团开始了自杀式照明。
老牛呵,你蜕下的皮囊,可愿再载牛郎渡过这乳白的冥河?
 
我穿刺的不是云缎,是凝固的时间层。
我的金质身躯里,缠绕的蝉鸣与蛙鼓,是织女心跳的化石标本。
我卡在时空裂缝的腰身早已磨损,
木屑与星尘的混合物,正孕育新的晨昏分界线。
 
当红线团缠住逆行的秒针,面对天帝和王母的指令,
我明白:所有的纺织终将织出自身的徒劳。
如今,我躺在藤筐里生锈,金身斑驳得像秋后的柿树叶。
偶尔有蝼蛄爬过,触须拨动梭芯,
还能震出三两声蝉鸣与蛙鼓,那是织女织进去的夏末余音。

 
小牛郎

我是小牛郎,我是牛郎的一对娃娃。
我是牛皮飞升时抖落的星种,落在竹筐里便扎了根。
大的爱抠老牛角上的沟壑,指甲缝里积满星屑;
小的总咬织女抛下的线头,乳牙叫金线硌出印子。
 
我们尿湿的襁褓晒在云梢,水汽凝成雨虹桥。
口水画的地图被喜鹊裱糊了,当作粮道勘探图。
有回偷舔王母泼掉的胭脂盏,唇瓣染得通红,倒像庙里的泥娃娃。
我们骑竹马撞翻了纺车,纱锭滚进银河也不慌。
一个撮唇学喜鹊叫,一个扯云絮补窟窿。
萤火虫聚成灯笼照路时,我们正用脚趾夹星星玩,
就像当年父亲在泥地里夹泥鳅那般伶俐。
 
我们是尿布云朵发射的卫星,
奶牙啃破的银河薄膜处,正涌出新的光源。
掌纹里越狱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寻找童话的漏洞。
口水画出的疆域上,蚂蚁用蜜糖修筑铁路。
胎毛里登基的新神,正用屁股印章赦免分离。
当我们顽皮的睫毛,掀翻王母的胭脂法典,
喜鹊也在脚窝里改写天帝的天条:所有奇迹都从违章开始。
 
葡萄藤缠绕星月电缆时,我们的偷听器里,
传出妈妈的织布机的咳嗽。叶脉传输的密码被露珠加密,
成了爸爸妈妈永恒的婚庆进行曲。
我们舔食的酸葡萄皮,成无数小耳朵。
它们收录的哽咽信号,正被蝈蝈翻译成爸爸老家丰收的咒语。
当晨露刷新所有窃听记录,银河和鹊桥的档案里,
长出新的寓言:每道泪痕都是爸爸和妈妈共有的年轮。
 
我们的尿布,早已变成云朵发射台,
我们的奶牙已经咬破银河薄膜。
我们掌心里的萤火虫也成功越狱,照亮了喜鹊们搭建的鹊桥。
从我们胎毛里走出的新神,踩着爸爸的麦苗梯子完成登基,
屁股印盖在出生证明上,墨迹是偷藏的草莓酱口水画出的地图。
爸爸老家的蚂蚁正在修建蜜糖高铁,
我们睫毛眨动的气流,彻底掀翻王母的胭脂盒,
我们脚丫踩出的泥坑里,爸爸妈妈和老牛的好朋友,蝌蚪们正在编写新的天条。

 
王母

我是王母,玉簪划出的防火墙,每晚被蟋蟀黑客攻破,
凤钗坠落的静电,击穿三十层云备份。
裙摆扫过的南天门,石狮子开始说梦话,举报银河鹊桥通道。
我的嘴角法令纹的深沟里,蜗牛正在修正违章鹊桥,
袖口漏出的胭脂粉,染红偷吃的麻雀嘴角。
我的案头堆积的暴雨奏折,被蠹鱼啃成蕾丝窗帘。
琉璃盏里泡着的枸杞,一下子发出芽来顶起杯盖。
 
天帝的须髯卷起雷暴时,水晶盏裂成冰雹的牙齿。
太白金星的拂尘扫过,命簿里飞出惊慌的灰蛾。
南天门石狮的皱眉纹路里,藏着银河溃堤的预言。
那些被指甲掐乱的星辰,正在云毯上寻找逃生的坐标。
我的簪尖渗出的琥珀浆,凝固成透明的囚笼。
我的犁铧还粘着麦粒,却已耕不动天际倒悬的雷电场。
 
我的玉簪划定的不是天条,是光年尺度的琴弦。
每道禁令的裂缝里,都生长着更蓬勃的相思菌。
织女必须回到我的身边。
凤钗坠落的不是权威,是喂养麻雀的胭脂米。
案头堆积的暴雨奏折,终将蠹蛀成蕾丝窗帘。
当银河鹊桥悄然接通,我抿紧的唇角忽然扬起,
这完美的规则永远为破例而存在。
 
我梳着九重天的发髻,玉簪斜插进去,坠下的流苏扫着南天门匾额。
我皱鼻子时,三十三宫的电母都要打哆嗦。
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很,能埋进整支天兵队伍。
划银河那日,我卸了簪子比划,簪尖滴落的寒光立刻冻住云涛。
瞥见牛郎跌进漩涡,我的指节叩着龙案,震得瑶池鲤鱼直跳岸。
后来每年七夕,我总借口染蔻丹背过身去,
任胭脂汁子淌进银河——那红色晕开来,倒成了鹊桥的底色。
 
今天,我常倚着蟠桃树打盹,梦话里漏出几句冤孽。
醒来总发现发髻松了,定是哪个顽皮的鹤童,
偷拆了我的簪子,帮牛郎捞星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