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道与世态

　　动物世界的狗有两种。一种是工具犬，如猎犬、牧羊犬、看家护院犬、警犬、导盲犬、演员犬等等;一种是供人玩弄宠幸的玩具犬，就是千形百状千百品种的宠物犬，以其最高智商只达人类三岁婴儿水平，对主人绝对忠诚，填补人的精神感情空缺。

　　诗文作品中的拟人化犬也有两种，一种是有文化的犬，叫犬儒。一种是无文化的粗陋狗,叫“走狗”，“狗腿子”。狗情商高通人性唯主人是从，表现得都很出色。写入诗文可狺狺哼哼翘腿抖毛，很有意味。

　　人们以狗喻人中的坏人,想到了鲁迅先生关于狗的两篇文章。一篇是散文诗《狗的驳诘》。梦中人和狗见面，人看不起狗，狗更看不起人，讥笑人势利眼，重钱财，贪享受，无平等观念，区分官民主奴……人窘而逃逃出梦境。此狗见识在犬儒以上。一篇是杂文《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主张打狗尤要痛打落水狗，鲁迅说，势利骑墙的叭儿狗，都应该打，否则一定吃它的亏。鲁迅此文预言了不久后段祺瑞失势复出，在北京制造了屠杀学生的1926年“三·一八”惨案，使得此前实行“费厄泼赖”绅士风度不赞成打落水狗的诸多著名作家教授，也赞成鲁迅观点群起打狗了。周作人写《恕府卫》等文，怒斥段祺瑞比狗还凶残，又奖赏出力撕咬的众狗。林语堂画《鲁迅先生打叭儿狗图》，又写《打狗檄文》，宣传鲁迅思想：“使北京的叭儿狗、老黄狗、螺蛳狗、笨狗及一切的狗，及一切大人所豢养的家禽、家畜都能全数歼灭，此后再来讲打军阀。”刘半农写《猫的天堂》，“献给打猫打狗的鲁迅翁”。

　　一时间，人们看清了谁是狗，谁是人，谁被狗所害;善良的人一起来打狗，国内开展了规模不小的“打狗运动”，鲁迅“痛打落水狗精神”深入人心。此后，“打落水狗”就成了中国新文化的一个典故，“打狗”就成了中国新文学的一个原型意象。

　　想到鲁迅的“打狗”原型意象，就想到了当代诗人王立世关于狗的两首诗。

　　狗和刀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条狗/落水时的酸样/丧家后的哭腔/对主人变着花样的摇尾/和被主人剥尽的颜面

　　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想一把刀/一把脱鞘的刀/一把有点钝和生锈的刀/一把没杀过动物却想杀人的刀/像狗一样回到主人身边/最终回到阴暗的鞘里

　　狗有四相，落水相，丧家相，乞怜相，被主人斥责相，这就是狗的生活。刀有四相，脱鞘相，钝锈相，心态相，归鞘认主相，这就是刀的生活。刀和狗本来是对立的，诗人让它们统一起来，这样主人就有了横行世间的两样利器。诗人写出了狗和刀的历史，也就是写出了它们的主人害人发家的历史。主人一手牵狗，一手持刀，环伺身边可害之人。长时间一来，诗人总是在想这一条狗这一把刀，想得很透彻了：主人训斥狗要它去干什么?刀子出鞘归鞘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一条狗

　　时至今日/我也说不准与那条狗/之间的距离，似乎是忽远忽近/我也说不清与那条狗的关系/似乎是半亲密半冷漠/但我早就明白，它恨不得/从我体内抽走几根骨头/还想幸灾乐祸地看我痛不欲生/其实，大多时候他狗模人样/就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它在我眼前招摇而过时/露出了开始松弛的利齿/它不如意时/就朝天空狂吠几声/让周围的空气紧张不安/人们各行其事，我也一样/但是没想到：最终他被勒死在/曾尿过的一颗树上，那时它真的/很难看，眼睛里六神无主

　　诗人不知该怎样描述，其实是画皮画骨又画心地描述了这条狗模人样如人中小人的狗。它活动在办公室里，居民区里，街道上，广场上……离人忽远忽近;对人半亲半疏;蹲在不远处观察情况，招摇而过露出利齿;有时狂吠几声制造紧张空气;它心理阴暗想抽走人几根骨头，再把人的痛苦当笑话看。它的死滑稽可笑，死相非常难看。

　　诗人把这条死狗又写活了，虽然死了但留下它活生生的形象。人们吃尽了小人的苦头，恨死了小人，怎么不对小人似的狗作出如此淋漓尽致的诅咒呢。

　　你身边有这样的一条狗吗?有这样的一个能把这样的狗勒死的人吗?

　　王立世写的狗有鲁迅写的狗的遗传基因：狡诈，凶残，能逞威，会乞怜，善揣测主人意思讨好，对主人的施害对象无情攻击，落水时亦有上岸之术。有知见的狗还能嘲笑人不如狗。

　　王立世的写法颇见鲁迅的功力：拟人化看狗写狗。狗的状态活像某类人，又随主人荣枯。他们都写出了生生不灭一代又一代的走狗、恶犬、狗腿子、落水狗和大小犬儒的活标本。

　　动物世界的工具狗与玩具狗楚楚可爱，但现实生活中，一些人为了从主人那里获得更多的奖赏，不惜变得像疯狗一样狂吠乱咬伤天害理。对这样的狗人，我们一定要提高防范意识，必要时给以痛击。

　　原载《有米》诗刊2025年第3期